「幽蘭……」清風終於吁一口氣:「幸好……」
「我再次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「只要能醒來便可以了……」進門時那可怕的景象,直嚇得清風汗毛直豎,很自然的丟下手上之物後,便立刻施術救治,在徹夜不斷的施法下,幽蘭的力量才見起色。若真的因自己外出,而最後讓對方失救……自己真的無法承受這種內疚感。
「剛才的是夢……嗎?」對方看起來非似是剛睡醒,大概不會知道自己剛才所見吧?只是,自己真的很想確定這一刻是否真實。現在,自己已難以分辨夢境或現實了,即使在「夢中」或會有真實之感,幽蘭多少還希望可以聽到真實的「答案」。
「剛剛,妳的意識回到過去……」清風的話意味著自己身處現實之中,但並未入睡的對方,又何以察知自己之夢?
「難道……」辦法只有一個而已,惟以兩人之關係而言,使用此法亦非難事。
「我讓自己的意識,跟妳的連起來……」看到對方久久也無法喚醒,清風把心一橫,潛入她的意識之中。豈料眼前所見的,雖不再是可怕、受虐之景象,但目睹對方一再嘗試自裁,痛苦的掙扎著,內心不免感到陣陣揪痛,也明白自己當初覺醒時,方為何事事著緊,若非有人走過那段苦澀的時光,又豈會懂得關切對方細微之前需要?
「對不起,還是讓你看見了……」不堪過去可是自己一直嘗試埋葬的部分,現在一再被窺見,還要是自己最深愛的人所見,對幽蘭來說,實是最不願見之事情;尤其自己一直以冷靜的保護者自居,卻被對方瞧見最脆弱的一面,以往建立的形象可算毀於一旦……不過,這形象應大概早已被毀吧……當把自己託付於他的時候,自己脆弱的一面,不是已逐漸顯現嗎?
「為何要一直為自己之事道歉?難道妳以為我乃……」清風沒把那貶低自己身份之話說畢,便咬著唇閉口不語。
「抱歉,我真的不知該如何自處……」現實與夢境的界線越來越模糊,令一切的事物也變得虛假,或在自己眼中真假難辨。他應該看的清楚吧?但,我又豈能了解眼前的他是否真實?即使「醒來」也猶如夢中,於「夢中」的自己,不也以為一切是真實嗎?幽蘭已被無數的夢折騰得完全失卻確認現實之力,究竟哪一隻蝶才是真實的自己?還是兩者皆是?
「今天……還要工作嗎?」既已知道答案,清風選擇不再勸說對方休息,即使明白這或是危險之決定。
「嗯。」今天若還能活動,便應工作……否則,難以猜到明天是否還有機會……不,不一定是明天,或者下一刻,自己可能會再次倒下。
「明白。」雖然語調仍是平日般的冷靜,手上亦如往日般變出人類的衣裳,但兩人之間卻隱隱存有一份冰冷的感覺,自從幽蘭身體因人類的怨念而轉壞後,這份親密之關係,也逐漸出現隙縫。
「對不起……」感知對方的感覺,但難以啟齒,幽蘭以微弱得對方無法聽見之聲音,一再為自己之失態道歉。
〈為何我會變成這樣子?再繼續下去,我倆也會崩潰……〉默默的換上衣服,稍稍啜飯了一點蜂蜜便出門,兩人之間再沒有任何對話。
「幽蘭小姐,妳好嗎?」多日不見,眾人自然送上關心。
「比早陣子回復一點兒了,謝謝各位關心。」
「幽蘭小姐,今天不如和大家一起做一些冥想練習吧?」露絲打算把幽蘭從清風身邊拉走。
「請等一等。請讓我一起去。」
「讓她跟女性的修練者在一起吧!」加斯制止清風跟上去,續說:「有些事,讓淑女們自己去談會較方便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清風擔心幽蘭會在人前失控或昏倒,可是,想用心靈傳話聯擊時,卻發現因幽蘭力量不穩定而失效。
「那兒有治療師,不必擔心。」加斯似是看穿清風的想法,道出已有準備的說法。
「我倆並不希望為各位帶來不便……」
「放鬆一點,她們自會處理,我們一起談談吧!」看到對方熱情的邀請,為免再惹來對方的不快,清風只得無奈的跟著加斯等人到另一房間去。
被獨自帶到房間的幽蘭,在明瞭自己的狀態無法施術,甚至隨時失控的情況下,即使如何努力的扮演著樂觀、溫婉的角色,也輕易讓人讀出擔憂、不安,以至拒絕的情緒,在靈感極強的人類當中,這點破綻更是無法掩飾半分。
為了不讓自己的擔憂過於容易的被他人讀出,幽蘭嘗試一再跟她們在不同的靈性、時事問題上閒聊,然而,眾人之目光,卻始終停留在她之身上。
「請問……我的身上是否沾上東西?」異樣的目光,讓敏感的幽蘭尤為難受,尤其在這種敏感之時刻,為了釋疑,只好輕聲的向眾人問道。
「不,只是看到妳面色仍是略遜,需要我們幫忙嗎?」
「謝謝各位關心,我讓他幫助我便可以了。」讓他人協助自己作心靈治療,可是等同自揭「非人類」的身份。
「那麼,只是簡單的按摩可以嗎?妳看起來很緊張,肌肉都繃緊了。」
在幽蘭還想婉拒的時候,其中一位修行者已站起來,單手輕搭著她的肩膀,掌心傳來的溫熱觸感,瓦解了幽蘭的想法。
「麻煩妳了。」
溫暖、柔軟之指尖,輕巧的在幽蘭之額上劃過,軟若無骨的指頭,溫柔的按壓著緊繃的頭部,猶如在頭上滾動之指法,慢慢的讓對象全然放鬆。
「看來,妳最近顧慮重重。」甜美、柔和的聲線,說著的,正是幽蘭熟悉的語言。
幽蘭仍是閉目享受著服務,渾然不覺對方言語之轉變,也沒有在意對方之提問。
「頸部都僵硬了,妳看似面對著很難以接受之變化。」固執於自己之理念,卻受到變化之衝擊,那種無力感,但不願轉個念頭之想法,可是會全部反映在如石頭般僵硬的脖子上。
「呃……」這句話稍稍刺激了著休息的人,但在修行者輕按壓肩膀後,便再次靠在椅背休息。
「整個肩膀、脖子和頭部也因緊張而變得僵化了,妳大概也受了不少壓力……」修行者邊說邊為幽蘭按壓繃緊的部位,好讓她可以稍為放鬆。
「若是因繃緊而不適,妳可以試試讓他幫忙,這樣可以增進感情,亦可以藉此談心。」
「談心……嗎?」精神放鬆下來,對他人之建言也會特別敏銳,幽蘭這才想起自己已很久沒有跟清風好好的說過一句話,更不用說跟他談到自己之擔憂。究竟何時開始變成這樣子?幽蘭一下子也想不起來。
「這陣子,他跟妳一樣,都是心事重重,但他還是一直努力平靜地完成所有工作。」修行者輕吸一口氣後,指尖便從頭部開始,輕輕的沿著脖子,再掃向肩膀,來回的按壓,把積聚已久的不適和不安感驅散。
「我們明白,你們兩人之間的事情,只有你們自己才可以解決。可是,看到你們變得越來越沉默,大家多少也會擔心。」
「可是,有些事情,不是閒談可以解決……」被惡夢纏繞,力量失控,感知力消失……還有,那自己一直擔憂,不敢確認之事;這一切一切,即使跟他說不但於事無補,而且徒惹對方不安。
「若是對方胡亂猜測呢?你們兩人如此的親近,再遲鈍的人也會察覺妳的不安,若妳不斷掩飾,只會惹來對方作更壞之猜測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是否告訴方是妳本人的決定,我只是想把最近我看到的事告訴妳。沒錯,你們兩人也很堅強,但是,若過度若神經繃潰,你們兩個人,或至少其中一位的壓力,會在短期內,超,出可以承受之範圍。」
若是命令或強硬的口吻,幽蘭可不會聽進去的;但只要用上溫和之聲線,淡然的說出早已知道之事實,再強硬的帶領者,也不得不考慮事情之嚴重性。
「況且……即使沒有作用,有些事情只要說了出口,也可以減輕自己之負擔。」旁邊的人們也點頭認同著:「若是有著舊傷口,雖然可靠自己的力量去撫平,但,若有人在了解後伸手相助,可是效果更顯著。」
「嗯……」縱然不太明白對方何以似是了解自己般說著這番話,但幽蘭也不自覺的點頭認同。」
「放輕鬆……先別動……」雙手再次把頭部扶正後,溫柔的聲音再次響起:「其實……對方的想法固然重要,但若自己擔心對方因未能了解,而產生誤會的……不如嘗試說清楚,無論對方有甚麼反應,始終是對『真實』的妳所作,而自己也不必再擔心那些是幻象。」
〈對呢……若我再不對他說清楚,他可是……即使我真的要消失,我也想有人……可以知道那段時光……最少,我得讓他更了解一切,讓他自行決定……我是否一個值得他如此接受的一個……〉
直至這刻,幽蘭仍未察覺,自己的力量一直無法全然成長,是由於她仍深深的「過去」所羈絆著,只是,當她心中浮起道出一切之想法時,自靈魂深處卻感到前所未有之輕鬆。
〈這種感覺……真的很舒服……我多久沒有讓自己放鬆?看來,這兒的治療師們,在治療以外,也懂得舒緩他者心中之不安……〉
「我……先告辭……謝謝各位之幫忙,我已經感到好多了。」經過數個小時之休息後,幽蘭的面色比早上時,稍為變得紅潤;感到自己的身體有好轉之象,幽蘭在離開前,優雅的向眾人道謝。
雖說有意向方坦白,但是在決定行動後,心中卻被自己灰暗之過去緊纏著,尤如人類們所說之幽靈,緊緊抓住她不放。
〈若他知道……他會怎樣想?他已看到我不少的過去……那些……均已經嚇的他……〉
〈可是……若繼續不告訴他……只會使他更胡思亂想……〉
〈不過……他會接受,連那個人也無法保護的我嗎?〉
〈但是……我……已可以保護他了……〉
〈只是……我現可是要他保護……〉
如浪潮般不斷翻起之思緒,不斷衝擊幽蘭變得脆弱之精神,恍恍惚惚間,還錯過自己房間之門……
「幽蘭?」
「……我……對不起,一時間分神……」看到對方擔憂之眼神,幽蘭立刻為自己之失神找藉口,只是被清風瞄了一眼後便噤聲,在對方無奈的目光下,靜靜的步入房間。
寂靜的環境,沉重之氛圍,冰冷而直視之目光,直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〈真的要告訴他嗎?〉
〈這可是會……影響他……他還能承受更多嗎?〉
跟往日不同,在他人提點後,嘗試對各種疑慮拋諸腦後,幽蘭腦海中開始搜尋最適當的字眼。
「呃……我們……現在去休息吧……」
「咦?」雖然天色已變暗,但時間,即使以人類的標準而言也太早吧?
「我想……讓你看一些東西……」
「妳要多休息。」清風這次罕有的,對幽蘭的要求完全摸不著頭腦。
「我之記憶……你也大概看過吧?可是……還有不少事……你還沒知道……」
看到對方咬了咬唇,才吞吞吐吐的說出這番話,即使佩服她面對自我的勇氣,也擔心她因過度強迫自己而無法承受。
「別勉強……妳需要的是靜心休養……」
「不要緊的,我只想讓你知道……讓你更了解……我是否真的如你所想……」
「難道我倆過去相處之感覺,會因了解妳之過去而有所改變乎?」
「不一定……只是……我……想讓你知道而已……只想……讓你一個知道……」深深埋藏之過,事情若未被翻出還可以忍耐,一旦被勾起一絲記憶、情感,便再難以被壓下。昔日的自己,還可以因「工作」去麻醉自己的心思,現在因人類的「咒術」而放慢腳步,便不得不正面面對自己一直逃避的事情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一旦幽蘭決意去做一件事,即使勸說也沒有多大的作用。清風在擔憂之中,卻感到一絲欣喜,心中已猜到,能被幽蘭邀請,去了解她也不敢面對的一切的,自己可是第一,甚至惟一的一個。
「那……可以一起去休息嗎?」
「嗯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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